直攻全球電信巨頭的「寬頻大腦」
2026-08-01 · Simon 巫
從辦公室共用印表機的小盒子,到直接服務全球電信商,王伯元三訪蘇州請回王煒,改寫中磊三十年
你家的 Wi-Fi 路由器,外殼上印著哪一家電信商的名字?
當初申請寬頻時,工程人員把它裝在客廳角落,家裡的手機、電視與電腦,從此都靠它連上網路。
它看起來只是一個會閃燈的盒子。
但裡面同時塞進天線、晶片、散熱設計、韌體、資安功能與遠端管理能力。
網路不順時,客服人員可以先從機房查看設備狀態、調整設定或更新韌體,許多問題不必派人上門。
而這台印著外國電信商標誌的機器,負責設計與製造的公司,可能來自台灣。
它叫中磊電子,英文名稱是 Sercomm。
中磊 1992 年成立,總部位於台北南港,產品從光纖閘道器、Cable 數據機、Wi-Fi 路由器、5G 固定無線接取設備,一路做到小型基地台與物聯網設備。
2025 年,中磊營收約 540 億元,研發費用超過 33 億元。
然而,這家公司最值得看的地方,並不只是一年賣出多少台機器。
它曾經願意花近十年,養一項營收占比只有低個位數、每年還可能讓 EPS 少掉 0.5 元的技術。
最後,這項長期被質疑的投資,成了中磊敲開全球電信商大門的門票。
從一個讓辦公室共用印表機的小盒子開始
中磊共同創辦人王伯元,1941 年出生,曾在 IBM 工作約二十年。
他回台後先投入創投,1992 年再與林斌等科技人才共同創辦中磊。
公司最早做的產品,不是今天常見的路由器,也不是 5G 基地台。
是一台乙太網路列印伺服器。
在那個電腦還不能輕鬆共享設備的年代,這個小盒子可以讓辦公室裡的多台電腦,一起使用同一台印表機。
產品不大,卻很早就定下了中磊往後的路:
硬體之外,還有藏在裡面的軟體、韌體與網路協定。
公司成立兩年後開始獲利,1999 年掛牌上櫃。
但就在公司準備再往上走時,當時的總經理主動請辭。
他坦白告訴王伯元,公司的發展已經超出自己的能力,應該找一位能把中磊帶到下一階段的人。
王伯元想到一位當時派駐蘇州、在美商愛默生工作的王煒。
前兩次見面,王伯元沒有急著談挖角。
兩人吃飯、聊天、走訪蘇州,他花時間觀察這個人的判斷、個性與做事方式。
直到第三次,王伯元才正式開口:
「你一直幫老外做事沒意思,回台灣吧。」
王煒最後答應了。
2000 年,他加入中磊擔任總經理。
當時他沒有網通產業經驗,公司年營收也還不到十億元。
二十二年後,王煒接任董事長,共同創辦人林斌接任總經理,王伯元則轉任榮譽董事長。
一項養了十年、始終不太賺錢的技術
王煒加入後,沒有把資源平均撒在每一個熱門產品上。
2005 年,他判斷手機市場砸再多錢也很難贏,決定退出。
幾年後,當台灣網通業者紛紛追逐 WiMAX,中磊又選擇另一條更難、短期也看不到大筆訂單的路:
小型基地台。
大型基地台負責一整片區域的通訊,小型基地台則像補強訊號的小燈塔,可以放進辦公大樓、商場或訊號死角,把行動網路補進原本難以涵蓋的地方。
問題是,這個市場當時還沒有真正起飛。
小型基地台長期只占中磊營收約 2% 到 3%,研發卻一路做了近十年。
每次召開法說會,王煒都得面對股東與分析師的同一個問題:
為什麼還要繼續養這個不賺錢的產品?
他曾說,如果不做小型基地台,公司每年 EPS 可以多出約 0.5 元。
2009 年金融海嘯後,市場仍沒有明顯起色。
王煒帶頭減薪兩成,副總減薪一成,經理級減薪 5%,前後持續了半年。
這不是一場站在風口上的漂亮豪賭。
它比較像每天都要回答同一個問題:
如果再等一年,市場還是沒來呢?
一台小型基地台,替其他產品打開大門
中磊早期的主要生意,是替國際網通品牌設計、代工產品。
2007 年以前,超過九成營收都來自品牌代工。
品牌商拿著客戶關係,中磊躲在後面負責研發與製造。
就算設備做得再好,也很難直接坐到大型電信商的談判桌前。
小型基地台改變了這件事。
它牽涉行動通訊、網路軟體、韌體與電信系統的整合,中磊必須和電信商一起測試、修改、部署。
雙方開始直接對話後,中磊才有機會把光纖閘道器、路由器、攝影機與其他設備一起帶進客戶的採購清單。
中磊也陸續進入日本樂天、美國 Sprint 與印度 Airtel 等電信商的合作體系。
到 2019 年,中磊來自電信商直接銷售的營收,已經提高到約七至八成。
這段轉型也有代價。
原有品牌客戶可能開始把中磊視為競爭者,公司還得自己建立海外業務、技術支援與維修團隊。
2018 年,中磊同時遇上零組件漲價與美中貿易戰,全年營收下滑約 14%,稅後獲利減少約 38%,創下六年低點。
隔年,毛利率與獲利才開始回升。
電信商買的不只是一台會發射 Wi-Fi 的盒子
一台放進千萬個家庭的網路設備,必須同時處理多支手機、電視、電腦、監視器與智慧家電的連線。
它還得接受電信商遠端設定、更新韌體、監看狀態與排除故障。
TR-069 與 TR-369,是 Broadband Forum 制定的國際標準,並非中磊自行發明的專屬協定。
中磊的價值,在於讓設備支援這些標準,再依照不同電信商的需求,調整韌體、功能、管理介面與雲端服務。
公司也推出自己的雲端診斷平台,協助電信商查看大量設備的使用情況,找出連線異常,降低維修與客服成本。
標準協定降低了不同廠牌相容的難度。
真正讓合作不容易被替換的,是長時間累積的客製韌體、認證測試、現場部署紀錄與售後支援。
2020 年公開資料顯示,中磊當時有超過 1,500 名研發工程師,其中一半以上是軟體工程師。
2025 年,公司研發支出約 33.3 億元,占營收 6.17%。
這也解釋了為什麼一台普通路由器,背後需要長期投入。
從蘇州製造,再把產能移到客戶附近
中磊的全球製造路線,也不是在地圖上插幾面旗子這麼簡單。
早年為了成本與供應鏈效率,公司把大量產能放在蘇州。
2018 年時,蘇州一度占集團約九成產量。
美中貿易戰開打後,原本的成本優勢突然變成關稅風險。
中磊開始把銷往美國的產品移出中國,2019 年設立菲律賓生產基地,之後再增加印度與墨西哥的製造能力。
到 2025 年,公司已在台灣、菲律賓、印度、墨西哥與中國設有五大生產基地。
菲律賓第二座工廠也已投入量產,墨西哥則準備擴充產能,縮短服務北美客戶的距離。
這些調整都要先付錢。
設廠、訓練人員、移轉製程、重做認證與拉長庫存,都會先吃掉現金與獲利。
2025 年,中磊營收約 540 億元,只比前一年少 4.9%,營業利益卻下滑超過四成。
到了 2026 年上半年,累計營收回升到約 373 億元,年增 58.1%。
這組數字提醒我們,全球化能增加調度空間,卻不會讓企業從此免疫於關稅、庫存與客戶需求的波動。
少賺十年,換到一張能上桌的門票
我在馬來西亞做餐飲、也陪台灣品牌看海外市場這些年,常看到企業以為拿掉中間商,毛利自然就會回到自己手上。
但中磊的故事剛好把另一半講得很清楚。
當你決定直接面對大客戶,連售前測試、在地服務、故障處理、庫存與跨國交付,也得一起接回自己身上。
省下中間一手的代價,是你必須培養出原本由別人負責的能力。
中磊花近十年養小型基地台,最後得到的最大回報,不只來自這項產品本身。
它讓一家躲在品牌背後的台灣代工廠,第一次有資格直接坐到全球電信商面前,談下一代網路要怎麼做。
下一次,當你看見客廳角落的路由器閃著燈,不妨多看一眼外殼上的品牌。
那個名字也許屬於外國電信商,但讓幾十台設備順利連上網路的軟體、韌體,以及把它製造出來的團隊,可能就來自台灣南港與竹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