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做的是可分解塑膠,結果先被政府的限塑政策打掉最大客戶
2026-08-25 · Simon 巫
黃建銘 2003 年創業,前十年沒從公司領過薪水;市場最後真的打開了,但打開它的不是政策,反而是一支海龜的影片
你今天喝的那杯飲料,用了吸管嗎?
那根東西你握在手上可能只有三十分鐘,
喝完就丟了。
2015 年有一支影片在網路上傳了很久。
一隻海龜的鼻孔裡,卡著一根塑膠吸管。
有人用鉗子一點一點把它拔出來,海龜流了血。
那支影片傳開之後,星巴克的人打電話找上一家台灣公司。
對方開口的第一句話,台灣這邊的老闆後來是這樣轉述的:
「海龜鼻孔的吸管是我們的,必須 do something。」
那家台灣公司叫銘安科技,2003 年成立,工廠在雲林的中科虎尾園區。
他們做的產品是微生物願意吃掉的塑膠。
開這家公司的人本來是老師
黃建銘是成大化工博士,以前在修平科大教書。
2003 年,他決定自己開公司。
他自己給的理由,跟商機幾乎沒有關係。
他說他怕教過的學生畢業以後沒頭路,與其一個一個幫他們找工作,不如自己開一家。
那句話他講得很短:
「自己開比較快啦。」
一個化工博士,決定去做一種當時幾乎沒有人要買的塑膠。
一般塑膠是石化原料做的,埋進土裡,可能幾十年、幾百年都不會消失。
他想做的,是微生物願意把它當食物分解掉的那一種。
材料做得出來。
問題是,當時 2003 年的台灣,幾乎沒有人需要它。
前十年,他沒有從公司領過薪水
這件事有幾篇報導都寫過。
創業的頭十年,黃建銘沒有從銘安領過薪水。
公司要參展、要研發、要繼續營運,靠的都是他自己去別的企業當顧問、在學校教書的收入。
他把那些錢,拿回來養這家公司。
那十年裡,這個材料在台灣還沒有真正的市場。
政府開始限塑之後,他丟掉了最大的客戶
有一段時間,趨勢其實是往好的方向走。
2009 年前後,統一超商成為銘安的客戶。
那次是對方在國際包材展上,主動尋找願意做環保包材的廠商。
一家做可分解材料的台灣公司,終於接到台灣最大的超商通路。
然後,台灣開始限塑。
限塑政策的做法,不是要求業者把一般塑膠換成可分解的版本。
而是直接不能使用。
不提供塑膠袋、不提供免洗餐具、禁用塑膠吸管。
對消費者來說,只是少了一樣東西。
對銘安來說,卻是那個產品原本的位置整個消失了。
統一超商那張單,就這樣沒了。
同一段時間,一例一休讓成本往上跳,泰國的股東原本答應要增資,
最後跳票。
黃建銘後來回頭講那幾年,用的是這一句:
「那時候沒倒算很厲害。」
一支影片做到了政策沒做到的事
2015 年,那支海龜的影片在全世界傳開。
星巴克找上門。
後來,好市多賣的免洗刀叉、蘋果員工餐廳的一次性餐具,也陸續出現銘安的名字。
2019 年,台塑入股銘安,拿下 19% 的股權。
黃建銘形容那一年的說法,還帶著一點自嘲:
「在這一年我中了一個大樂透。」
從 2003 年到 2015 年,
中間隔了十二年。
他原本等的是政策。
政策真的來了,卻先把他的客戶拿走。
真正把市場打開的,反而是一隻他從來沒見過的海龜。
但台灣還沒有能處理它的地方
這裡有一件事,這篇文章不能跳過。
可分解塑膠不是丟進垃圾桶,它就會自己消失。
它需要條件。
工業堆肥要把溫度維持在攝氏五十八度上下,
還要控制濕度跟酸鹼值,微生物才有辦法有效分解。
家用堆肥的測試條件,
只有二十五度。
兩者差很多。
而台灣目前的情況是這樣:
根據環境資訊中心引用看守台灣的調查,台灣目前沒有完整的工業堆肥處理體系,也沒有對應的回收系統。
聚乳酸這一類材料,(銘安做的就屬於這一類)
在台灣的回收率,只有 5.2%。
回收不了的,最後可能送去當輔助燃料,或者跟其他垃圾一起進焚化爐。
所以在台灣,你用完一根可分解吸管,它多半不會被送去堆肥。
它最後走的路線,
常常還是跟一般垃圾差不多的路。
所以會出現一個問題。
一根最後在台灣被燒掉的可分解吸管,跟一根一般塑膠吸管,
差別到底在哪裡?
差別在於,它如果到了有完整堆肥設施的地方,有機會被分解。
但是到了沒有處理設施的地方,這個優勢就很難真正發揮。
材料是一半。
把它送到對的地方,是另外一半。
這個政策的方向沒有錯,錯的是手段
多數人看到的,是一個做環保材料的成功故事。
我看到的,卻是一個被自己這一邊打到的人。
限塑政策想解決的問題,跟黃建銘想解決的問題,
其實是同一個。
太多只用一次就被丟掉的塑膠,一直留在這個世界上。
方向一樣。
但政策選的手段,是把那個東西直接拿掉。
不提供、不給、禁用。
這個方法對一般塑膠有效。
但對一家花了十幾年想做出替代材料的公司來說,結果可能也是一樣。
因為當一個品項整個被消失,它原本是用什麼材質做的,就再也沒有人問了。
這件事對做生意的人,其實有一個很實際的提醒。
你想推動一個改變的時候,
可以先問自己一句:
我是在給人一個更好的選項,還是在把舊的那個選項拿走?
這兩種做法,看起來都在往同一個方向走。
但後者如果沒處理好,很可能連站在你這一邊的人一起打到。
最後真正把市場打開的,不是政策。
是 2015 年那支海龜的影片。
那不是誰刻意安排的,也沒有人預測得到。
黃建銘沒有倒下的原因,不是因為他猜對了市場哪一天會來。
是市場還沒到來的那些年,他持續付出成本。
前十年不領薪水,其實就是他替自己買下那十年的時間。
很多新產業真正難的不是技術。
反而是你做對了一件事,市場卻還沒準備好。
你不知道它會晚三年、五年,還是十年。
更不知道最後把門推開的,會不會根本不是你原本等的那一隻手。
下次你手上拿著一根吸管,
可以翻過來看一眼。
如果有一天你手上那根,真的能被微生物分解,那背後可能是一個大學老師,在幾乎沒有人要買的年代,先做了十幾年。
他沒有等到自己想像中的政策紅利。
他只是撐到有一天,整個世界終於開始問:
「有沒有別的選擇?」
而那時候,他手上剛好已經有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