國產車九成後視鏡是它做的,它卻在準備「沒有鏡子的未來」
2026-08-31 · Simon 巫
健生 1950 年從鹿港賣化妝鏡起家,一路做到六十家海內外整車廠的供應商;當攝影機開始取代鏡片,這家做了七十幾年鏡子的公司,其實早在 2000 年就開始養自己的電子團隊
你今天如果開車或騎車出門,大概都做過同一個動作。
坐上車,先看一眼後視鏡。
那面鏡子平常幾乎沒有人會注意。
上面沒有醒目的品牌標誌,壞掉以前,你甚至不會知道它是哪家公司做的。
但如果你開的是台灣生產的國產車,那面後視鏡有很高的機率來自同一家公司。
它在彰化縣福興鄉,叫健生實業。
台灣國產車使用的後視鏡,超過九成出自健生。
它目前與六十家海內外整車廠合作,全球前十大汽車與重機品牌,大約六成的產品線裡有它的產品;
光是 2025 年,健生就賣出超過一千萬支後視鏡。
這家公司過去沒有上市,也沒有上櫃,直到 2026 年 8 月才以代號 7925 登錄興櫃。
在那之前,即使你每天都在用它的產品,也很可能從來沒聽過它。
還有一個訊號,更能看出健生在這個產業的位置。
日本村上開明堂是全球前五大的汽車後視鏡製造商,也是健生在國際市場上的同業。
但它後來不是只跟健生競爭,更是以策略投資人的身分,入股健生將近一成。
一家全球級同業願意拿錢進來,至少說明一件事:
這家彰化工廠手上,有一些不是多買幾台機器,就能立刻做出來的東西。
從化妝鏡開始,它一路把鏡子做到車上
健生的起點在 1950 年,彰化鹿港。
最早賣的是化妝鏡。
後來做自行車後視鏡,再進入機車、汽車,看起來產品一直在換,但其實七十幾年來,它都沒有離開同一件事:
怎麼把一片玻璃,做成一面長時間使用之後,還能看得準的鏡子。
這件事放到汽車上,難度完全不一樣。
化妝鏡放在桌上,幾乎不用面對風吹日曬。
但車外那面後視鏡,每天得承受震動、雨水、曝曬、溫差,還要撐過洗車機一遍又一遍地沖刷。
做出一面會反光的鏡子不難。
真正困難的是,幾年之後它還不能霧、不能剝落、不能變形。
一面鏡子真正的門檻,藏在你看不到的那一面
鏡子之所以能反光,是因為玻璃背面有一層金屬鍍層。
傳統銀鏡製程為了讓鍍層附著得更穩定,過去經常會使用到銅與鉛。
但銅、鉛都是重金屬,製程裡使用,後端就必須處理廢水與環境問題。
健生後來把這套製程往另一個方向推。
依公司公開資料,它是台灣第一家、也是目前唯一以無鉛、無銅製程生產銀鏡鏡板的廠商。
這件事難的並不是單純「把兩種材料拿掉」。
而是換掉原本的製程之後,鏡片依然得承受車用產品長期的耐候、耐震要求,而且還必須穩定量產。
這也是很多傳統製造業最容易被外行人低估的地方。
成品看起來只是同一面鏡子。
但真正的差距,往往藏在你看不到的製程參數裡。
市占做到九成,董事長卻說每天都怕被吃掉
2026 年 7 月,健生董事長莊勝吉接受《今周刊》訪問。
記者問他:
台灣國產車後視鏡市占都已經超過九成了,為什麼還要一直往海外擴?
他的回答是:
「每天都怕被別人吃掉,不想被吃掉只能往外擴。」
他還講了一句:
「瞄準的,一直都是三年後的訂單。」
如果只看現在的數字,這種危機感有點難理解。
九成市占、六十家整車廠、全球前十大品牌都有客戶,連國際同業都進來當股東。
真正讓健生不能只看今天的,並不是又冒出一家更便宜的鏡子工廠。
是整個「後視鏡」正在改變。
它真正的對手,不是另一面鏡子
現在汽車產業正在發展一種叫 CMS 的系統,也就是 Camera Monitor System,中文通常稱為電子後視鏡。
原理並不複雜。
把車外原本的鏡片換成攝影機,再把外面的畫面直接送到車內螢幕。
這樣可以減少部分視野死角,也比較不容易受到鏡面雨水影響;
拿掉傳統凸出的外後視鏡之後,還有機會降低車輛風阻。
對駕駛來說,這是新功能。
對一家做了七十幾年鏡子的公司來說,意思很明顯:
未來的後視鏡,可能根本沒有鏡子。
這才是健生真正面對的威脅。
不是別人把鏡子做得比你便宜。
是市場開始不再需要你最擅長的那片鏡子。
2000 年,它就開始養一群做電子的人
健生並不是等到 CMS 成為熱門技術,才開始找退路。
早在 2000 年,它就成立電子研發部門,投入電子室內鏡開發。
第一個產品,一做就是三年。
這個時間點很重要。
因為當時健生的傳統後視鏡並沒有消失,它不是做到沒生意了才被迫轉型,反而是在原本的產品還能賣、原本的能力仍然有競爭力時,就開始建立另一套能力。
原本做後視鏡,要懂玻璃、鍍膜、模具、塑膠與機構。
進到電子鏡之後,開始要碰攝影機、感測器、螢幕與電子控制。
2018 年之後,健生進一步把研發重心放到 CMS 電子後視鏡,也延伸到盲區偵測、環景影像與商用車多路影像。
近年又找上微星科技,合作開發新一代智慧聯網後視鏡。
一家從鹿港化妝鏡起家的公司,最後開始跟電腦公司一起做車用電子。
但這條路不是突然轉出來的。
它準備了二十多年。
如果我是對手,為什麼不能明天砸錢做一樣的東西?
只看外觀,後視鏡很容易讓人低估。
玻璃、塑膠殼、調整角度的機構,再加上馬達,看起來不像一個很難進入的產業。
但真正難複製的,並不是那個成品。
第一個門檻,是製程經驗。
設備可以買,材料也買得到,但不同玻璃、鍍層、溫度與生產條件之間怎麼調,最後怎麼把良率穩定到可以大量供貨,靠的是長年累積下來的參數。
第二個門檻,是車廠。
後視鏡是原廠零件,要裝進一款新車,不是送個樣品、價格談好就能出貨。
日系、美系、歐系、韓系車廠都有自己的測試與供應商制度,從認證到正式量產,一個案子可能就要跑上好幾年。
更重要的是,後視鏡通常在新車還沒有正式推出以前,就已經要進入開發流程。
外型、視野、折疊機構、電子功能,都得跟著整台車一起調整。
健生跟六十家整車廠合作的價值,也就在這裡。
它累積的不是六十張訂單,是六十套跟不同車廠一起把產品做出來的經驗。
第三個門檻,則是它提早二十多年開始準備電子化。
這一層會決定的,不是今天誰比較會做鏡子。
是有一天當鏡子真的減少,誰還留得在車上。
很多能力,都可以花錢買得比較快。
但客戶認證、共同開發經驗,還有提前二十年養出來的團隊,很難在明天早上一次買齊。
它真正想守住的,從來不是那片玻璃
莊勝吉說,自己每天都怕被別人吃掉。
如果只看九成市占,這句話有點奇怪。
但對健生來說,真正值得擔心的從來不是「現在有多少市占率」。
而是當汽車產業換了一種技術之後,原本的位置還是不是你的。
這也是為什麼它做了七十幾年鏡子,卻願意花二十多年研究攝影機、螢幕與電子系統。
因為健生真正想守住的,從來不只是那片玻璃。
是自己在車上的「位置」。
下次你坐上車,伸手調後視鏡的時候,可以多看它一眼。
那面鏡子的背後,有一家來自彰化、做了七十幾年鏡子的公司。
而它很早以前就開始準備面對一件事:
有一天,那面鏡子可能會消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