經國號量產告一段落,漢翔用百億元學費換來民航入場券
2026-07-30 · Simon 巫
一家近四千人的國家航太公司,如何付出百億元學費,走進波音、空巴與國際發動機供應鏈
下次你走進一架波音或空中巴士客機,坐在三萬多英呎的高空,聽見機翼外傳來低沉的引擎聲,
你大概不會想到,在那架飛機的艙門、尾翼、腹部整流罩,或引擎深處的機匣裡,可能藏著一段來自台灣的製造故事。
波音 737 的壓力艙門、波音 787-9 的水平尾翼尖端,空中巴士 A320 系列的腹部整流罩,以及 A350-1000 所使用的Trent XWB-97 引擎機匣,
這些民航專案的供應名單裡,都能找到漢翔航空的名字。
但漢翔走進全球民航供應鏈的過程,遠比「台灣製造打進國際大廠」這句話聽起來艱難。
它曾經手握台灣最完整的軍機研製能量,也曾在經國號戰機量產告一段落後,眼看營收從 236 億元一路跌到 91 億元。
前面是近四千名員工、龐大的廠房與不能散掉的航太人才;後面卻沒有足以填滿產線的下一張大單。
為了活下來,漢翔轉身走進民航市場。
結果第一堂課,就付出了超過 100 億元。
經國號量產結束後,近四千人的產線等不到下一張大單
漢翔的起點,來自台灣的國家航空工業體系。
1969 年,空軍技術局改編為航空工業發展中心;
1980 年代起,這支團隊投入經國號戰機的研發與量產,累積從設計、試製、測試到組裝的完整經驗。
1996 年 7 月 1 日,航空工業發展中心改制為經濟部所屬的漢翔航空工業股份有限公司。
公司名稱換了,真正的考驗才正要開始。
當時經國號仍在量產,工廠裡還有工作,員工也還看得到每天要完成的任務。
到了 1999 年底至 2000 年前後,量產訂單逐漸告一段落,原本被軍機計畫填滿的產能突然空了下來。
當時漢翔有近四千名員工。
這些人會設計飛機、製造引擎零件、處理複合材料,也懂得航太品質管理。
但再厲害的工程師,沒有訂單就沒有產值。
前董事長後來回憶,IDF量產結束後的四年間,漢翔營收從 236 億元掉到 91 億元。
公司到了第十年才轉虧為盈,直到第十五年,營收才重新回到當年的水準。
那不是一段漂亮的轉型簡報。
那是幾千名員工站在產線旁,一起等下一張訂單的漫長日子。
八項民航合作案,換來 109.75 億元的學費
為了留住人才、填補產能,漢翔開始搶進國際民航市場。
1998 年至 2002 年間,公司密集參與八項民航合作案,其中包含龐巴迪 Challenger 300 商務機計畫。
民航市場看起來很迷人。
一款飛機只要成功量產,後續交機與維修需求可能延續很多年。
但供應商想分到這筆生意,往往得先拿自己的錢投入設備、模具、工程開發與製程驗證。
飛機賣得好,前面的投資才有機會慢慢收回;
機型延誤、減產,或者生產成本估錯,虧損也得跟著一起承擔。
這就是航太業所說的風險分攤。
漢翔剛轉進民航時,低估了這門生意的代價。
監察院後來調查指出,這八項民航案的先期投入為 49.202 億元,累計虧損達 109.75 億元。
問題包括高估訂單、低價接單、成本控制不足、認證延誤與品質缺失。
其中 Challenger 300 計畫,虧損就達 54.8 億元。
漢翔會做飛機,卻還得重新學會另一件事:
怎麼在國際商業合約裡,把每一個工時、每一道製程、每一次修改與延誤,全部算進價格裡。
這筆超過百億元的學費很重。
它也逼著漢翔把國家任務累積的製造能力,重新整理成國際客戶願意長期採購的產品。
從軍機整機研製,走進波音、空巴與發動機大廠
二十多年後再看,漢翔當年付出的代價並沒有白費。
在波音 737 專案裡,漢翔承製壓力艙門等組件;
在 787-9 專案裡,則有水平尾翼尖端、機身密封件與翼身整流片等工作。
在 A320 系列專案中,漢翔是一階供應商,供應後段腹部整流罩等機體組件。
到了引擎領域,供應關係又更複雜。
漢翔承製 LEAP-1A 與 LEAP-1B 的渦輪中心框架組件,分別進入 A320neo與 737 MAX 的引擎供應鏈;
也替 Rolls-Royce 生產Trent 1000 的齒輪箱,以及 A350-1000 所使用的Trent XWB-97 高壓與中壓渦輪機匣。
飛機供應鏈很少是一條直線。
有些零件直接交給波音或空中巴士,有些先交給 GE、Rolls-Royce,再隨著引擎進入整架客機。
漢翔的價值,也不在於宣稱每一架飛機都有它的零件。
更值得看的,是它已經同時走進機體、引擎與複合材料專案,把台灣累積多年的航空製造能力,接上全球民航分工體系。
航太製造最難的一關:每一步都要留下證據
大型客機通常在三萬至四萬英呎巡航。
以部分民航引擎為例,高壓轉子每分鐘可以超過一萬五千轉,渦輪入口附近的燃氣溫度也可能超過攝氏一千度。
在這種環境裡工作,發動機機匣要承受高溫、壓力、振動與一次又一次的飛行循環。
漢翔加工的鈦合金與鎳基超合金,具有低熱傳、加工硬化或高溫強度等特性,切削熱容易集中,刀具磨耗也比一般材料更難控制。
漢翔因此建置五軸 CNC 設備,製造大型發動機機匣,並處理進氣、壓縮、燃燒與高低壓渦輪等不同區段的機匣產品。
在複合材料領域,沙鹿的先進複合材料中心設有大型熱壓爐,可製造尾翼、方向舵、升降舵、前緣縫翼與襟翼等大型航空零組件。
把材料加工成指定形狀,只是第一步。
航太客戶還要知道:
這批材料從哪裡來?經過哪一道熱處理?使用哪一套參數?誰做過檢驗?發現異常時,能不能一路追到源頭?
AS9100 管理的是航太品質系統;Nadcap 則針對熱處理、非破壞檢測、焊接與複合材料等特殊製程分項查核。
通過認證之後,還要接受客戶稽核、首件檢驗、製程驗證與持續監督。
航太供應商交出去的,除了一個合格零件,還有一整套能證明它為何合格的紀錄。
這些累積多年的製程資料與交付紀錄,才是客戶更換供應商時,最難重新建立的成本。
長週期訂單帶來收入,也把風險一起綁了進來
航太產業的長週期,經常被形容成一條穩定的護城河。
漢翔的歷史卻提醒我們,長約的另一面同樣值得看。
當你跟著一款飛機投入十年、二十年,它的銷量、停飛、減產與景氣波動,也會一路傳到你的工廠。
2019 年,民航業務已占漢翔營收近六成。
2020 年,疫情與 737 MAX 停飛同時衝擊市場,漢翔個體營收減少約 26%,營業利益更大幅縮水。
二十年前,漢翔為了降低單一軍機計畫結束的風險,拚命走進民航市場;
二十年後,民航業務的高占比,又讓公司重新面對集中風險。
這也是漢翔故事最值得企業經營者看的地方。
一筆長單能養大一家公司,也可能讓整座工廠跟著同一個客戶、同一款機型一起起伏。
真正能走過景氣循環的能力,來自軍用與民用業務的配置、多個客戶與機型的累積,以及對每一份合約成本的清醒判斷。
國際客戶買的,是你能不能把承諾做成證據
很多人談出海時,第一個想到的是通路、報價與訂單。
漢翔這段百億元學費的故事,讓我看到更現實的一面。
訂單拿到手,只是關係的開始。
你能不能算準成本、按時交貨、留下完整紀錄,並在問題發生時找到原因,才決定這張訂單能做一年,還是二十年。
漢翔花了十五年,才把經國號量產結束後留下的營收缺口補回來。
那十五年裡,有技術、有認證、有國際客戶,也有低價搶單、成本失控與超過百億元的虧損。
這段經歷沒有一句「堅持就會成功」可以輕鬆概括。
它真正留下的答案是:
技術讓你走進客戶的大門,成本、品質與交付紀錄,決定你能不能繼續留在裡面。
下一次,當你坐在三萬多英呎的客艙裡,看著機翼穿過雲層,
你可以想起台中與岡山的那些廠房。
那裡製造的,不只是一片艙門、一具機匣或一塊複合材料零件。
還有一家公司在營收規模從 236 億元縮到 91 億元後,用十五年重新學會的國際生意。